文 | 飞剑客

近日,西北大学正式通报了文学院副教授贾某某(贾浅浅)涉嫌学术论文抄袭等问题。说来这桩公案,还得感谢蒋方舟。要不是“天才女作家”的遮羞布突然被撕开,这位“屎尿屁诗人”的底裤不知道还要穿多久。

最荒诞的莫过于,贾浅浅被认定抄袭的论文,研究的竟还是她爹。真可谓过于孝了。

不过话说回来,相较于工科那类重资产,高壁垒,盘根错节的利益王国,文科牵扯的人、财、地都少得多,如果研究的还不是什么学科重镇,那一旦被捅破,纯属路边一条,一踹即倒。

当年那位著名作家给女儿取名“浅浅”,大约是希望她平安和顺。他们那代人自认为经历过讳莫如深的年代,觉得水深则险,凡事浅一点儿好。如今看来,倒是一语成谶了:“浅”是真够浅薄的。

比起看待贾浅浅那些屎尿诗歌来,我相信多数人更关注她究竟何德何能,当上文学院副教授,还坐上陕西省青年文学协会副主席的交椅(湖北姓汪的主席怕是倍感欣慰),出版了几本书,发表了一大串作品,满眼尽是各类评论家对她的褒扬。

我们再来看看浅浅近年的主要“科研成果”,好家伙,就差没把论文标题写成《我的爸爸是贾平凹》:

论文类

1.生命的言说与意义——试论贾平凹的书法创作,《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2014年6月  

2.文学视域下贾平凹绘画艺术研究,《文艺争鸣》2014年7月  

3.男权秩序中挣扎的女性类型,《小说评论》2010年11月  

4.审美泛化与文学真实观的转变,《小说评论》2014年5月  

5.历史与文学的双重变奏——贾平凹《古璐》的叙事策略,《文艺争鸣》2017年7月  

6. 诗人与时代,《文艺争鸣》2018年12月  

7. 写给父亲的一封信,《文艺争鸣》2018年2月  

著作类

1.选编《贾平凹散文精选》(25万字,长江文艺出版社,2017年12月第1版)  

2.诗集《第一百个夜晚》(2.2万字,长江文艺出版社,2018年1月第1版)  

课题类 

贾平凹书画与文学艺术精神关联性研究(2015.1—2016.12),纵向项目,陕西省教育厅专项科研计划项目,厅局级,1/5,1万元,结题。  

获奖情况  

2017年12月获第二届陕西青年文学奖,诗歌奖。  

所以,浅浅能走到今天,还真因为她是贾平凹的女儿。当然浅浅不是什么特例和她相似的还有欧阳江河的女儿之流,都属于写文章没人看、研究别人没水平,只能靠研究自己文阀爸爸的作品和书法,勉强维持一下生活而已。

但二代浅浅们恐怕也不只是想维持一下生活那么简单,他们还想去做空头文艺家,想捞取更多文化资本和符号资本。这不,凭爸爸是文学刊物主编、著名作家的身份,凭文艺界的关系网,换个刊物发表作品,就会有许多批评家为她保驾护航,又有方方、崔化钠之流捧场,不停地叠buff。但人家觉得自己不偷不抢。以前还能嘴硬,现在连“抄”都坐实了。

如开头虽说,文科山头终究不如工科重器盘踞牢固,一遇真锤,便如路边碎石,碾为齑粉。

浅浅的事迹也教育了群众:在一个众所周知的阶层分化时代里,财阀们想搞世袭,难道学阀、文阀们就不想了吗?当然想。他们会用普通人几乎接触不到的仪器设备,比如学术期刊的版面、课题申报的暗门、批评家的吹捧术语,将他们的孩子推向所谓安稳的学术环境;他们让他们的孩子拥有文化头衔,写各种嘲弄普通人的诗文,让魏晋遗风重现。尽管披着文化、声望、权威、学术理想的外衣,其唯一目的就是尽可能多地捞取资本。

但另一方面,比起财阀硬通货的资本,文化这种软性资本需要通过特定场域来实现积累和代际传承。换言之,需要圈子,需要一群威势宽宥的领导与批评家。对蒋方舟,贾浅浅们来说,也就是所谓的“文坛”。

搞笑的是,由于共和国这四十年翻天覆地的变化,太多曾经带有“权威”性质的坛子圈子都烟消云散了。场域内的文阀们和和气气地畅谈文学,但场域外的吃瓜群众看来,分赃中尽是马脚。如贾作家般的文学权威,带领着他进击的后辈,仿佛陷在自吹自捧与自娱自乐的怪圈里,他们一边哀叹一代不如一代、年轻人不读文学、城市沦为妓女,一边马不停蹄地脱离群众,互相捧臭脚,假装严肃地把文学变成一场垄断游戏,然后杀死文艺。

我们今天如何理解文艺,尤其是精英们如何理解的文艺,与八十年代息息相关。对文艺的理解,不再是立足于时代,不再是人民大众喜闻乐见、引导群众积极向上的、对精神文明有助推作用的作品,而是迷恋文化精英才看得懂的语言实验,写那些没文化的人看不懂的东西,这被奉为文学正宗(当然并不绝对,我们很容易在贾浅浅的诗里发现九十年代身体写作和口语诗的印记,那是精英的另一条路径,语言实验与自娱自乐)。

八十年代新启蒙主义思潮要求重写文学史,重新清算过去的社会主义文学,于是诞生了一批崇尚西方现代主义“纯文学”的作家。就如同当年的文学领袖李泽厚们在阿芙乐尔号巡洋舰上振臂一呼:“十月革命带来了这么多的问题,整个20世纪,给我们人类带来了那么多灾难啊!”这种观念在当时的作家里甚为流行,著名的汪主席也说,八十年代就是“过去挤压进我脑子里的垃圾和毒素一点点清理出去”的过程,因此她写了《软埋》。

平心而论,那一代作家也喜欢写乡土、写农村,题材选择上本无问题,其症结在于写作的内核。他们急于挣脱革命现实主义的框架,纷纷从马尔克斯、福克纳、卡夫卡那里借取魔幻现实主义、意识流、荒诞叙事等技法。但细读其文本便会发现,这种借鉴大多停留在形式层面。他们学会了破碎的叙事、魔幻的意象、荒诞的情节,却对现代性所涉及的深层问题,诸如资本主义异化和扩张逻辑、个体与制度的复杂关系、启蒙理性的自我反思,缺乏真正的理论准备。对现代性乃至后现代性的讨论,他们既无学理根基,也无力真正进入,最终只能把现代主义降格为一种技术拼盘和奇观陈列。

这里就不得不提到蒋方舟的导师阎连科,以“神实主义”自况,其小说充斥着性狂欢与暴力奇观。当然,更典型的是获炸药奖的莫言,在他最重要的作品《丰露肥臀》里,母亲经历战争、生殖、饥饿,经过解放战争、土改革命、三年困难时期、“文革”、改革开放,用魔幻现实主义的手法,去暗示母亲(隐喻民族)的苦难是革命建立的政权带来的。小说最终,精神落点在了马洛亚牧师和回族女人所生的儿子马牧师,以及他所代表的基督圣恩。

像贾作家和汪主席们,要么致力于写琐碎市侩的东西解构崇高,要么用浮夸的性描写来抒发社会的压抑,对于前三十年来说,这是一种反叛。他们不停地蚕食着革命年代的现实主义,却不曾想,在这种对传统叙事的反叛中,也走入了新的囚炉。

到了九十年代,市场化潮流把他们仅有的文学理想的底气冲垮了,正当壮年的他们失去了市场话语权,开始通过垄断“何为严肃文学”的解释权来维护自己地位。从文学期刊、文学奖生产出来的就是纯文学、严肃文学,受大众追捧的很多都是不纯的、不严肃。

固然整个九十年代消费主义兴起,让文艺迅速沦为市场的婢女,大众正被快速文化工业所侵蚀;但或许就像韩寒所说的,文学是个屁,谁也别装逼。对于彻底拥抱市场化的韩寒们、郭敬明们来说,这些纯文学的权威反而显得虚伪矫饰。失落的文坛人通过老朽的作协体系,把对文学的理解异化成是否是作协成员,以及是否喜欢把照片放在封面内页了。

最终,放任老朽们抱团的结果就很可能是,什么圈都成了花圈,什么坛都成了祭坛。

如上所述,在畸形市场环境和精英垄断文学解释权的共同催化下,当代“文坛”内纯文学创作几近成为自言自语式的对空输出。如今蒋方舟和贾浅浅抄袭被查,不过是脓疮挤破了一角,让人们闻到了更浓郁的朽味。

对于话语权旁落的事实,我相信部分享受过八十年代文化红利的这拨人不是没有怨言的。他们想批判,却刻舟求剑;对宏大叙事既厌弃又缘木求鱼。即使是当代文学里最出名的余华,在新世纪写《第七天》,无非就是把一些社会新闻粘糊了上去,围观者寥寥。所幸这些作家们还有一些出路:莫言可以靠诺奖营销火一阵子,武汉的方方想把疫情日记卖到美国,而像贾作家,索性卖起了高价字画,顺手把浅浅引入文坛。

而传承其衣钵的浅浅们限于堆砌屎尿屁的细节,恋污癖般地抒发,如今还添了一宗论文抄袭,愈发的暮气沉沉了。

浅浅事件,从屎尿诗到抄袭案,只是揭开了文坛衰朽的小窗。这一次由蒋方舟而起,由西北大学落锤,算是轻轻砸了一下窗子。若想真正透口气,依笔者看,不妨取消某些协会的编制和财政支出,把门砸了,或许就有人愿意开窗了。

但市场化也未必能解决人民群众的精神生活问题。

归根结底,文艺和精神生活,是不能找人代办的。浅浅的倒下倒是提醒我们,文艺不是某些人的特权。如果仅仅呼唤某些人出来“改善文坛环境”,那还是会走入八十年代对文艺理解的窠臼。

落实社会主义的文化理想,每个人都应该是社会主义精神文化的创造者,要努力扩宽我们的世界,走出办公室,去城市街头,去郊区基层,去田间、工地、工厂、学校,通过人与人之间读和写的摩擦取火,与他人建立浩荡的认同。而这,才是真正能埋葬“文二代”流水线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