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力克哈佛法学院毕业,先后做过上诉法院法官助理、财政部助理、外交关系理事会研究员、政治咨询公司顾问、老布什竞选幕僚、美国贸易代表、美国国务院副国务卿、世界银行行长、罗姆尼竞选幕僚等,从2012年期他在哈佛肯尼迪政府学院教书。从《论美国》的后记看,这本书是肯尼迪政府学院院长Graham Allison赞助和鼓励佐力克写的。

佐力克73岁了,上次出书还是十年前跟别人合著,这次自己写这么一本大部头,又是这么个主题,我理解老先生这是要给自己留思想遗产,这本书是本“教材”,里面有真东西。

今天先读序言“美国的第一个外交官(1776-1788)”,序言从美国国父之一的富兰克林的故事开始。

1)美国独立战争1775年开始,1783年结束。1778年2月6日富兰克林在巴黎代表美国和法国签署军事同盟条约和贸易协定,是美国独立战争中的一个标志性事件。那天富兰克林穿的是一件曼彻斯特天鹅绒做成的蓝色旧外套。这是刻意为之,因为1774年富兰克林代表美洲殖民地赴伦敦请愿时,时任英国副检察长的Alexander Wedderburn曾经带领英国政客嘲笑羞辱富兰克林长达一个多小时,当时富兰克林穿的就是这件蓝色外套。佐力克说1774年羞辱事件让富兰克林从英国忠实的朋友变成了英国坚定的敌人。佐力克对这个故事的解读是,从富兰克林开始,“翻旧账”就是美国外交的组成部分之一。

2)富兰克林的私人秘书Edward Bancroft是一名美英双料间谍。富兰克林签署的1778年条约的复印件立刻被Edward Bancroft送到了伦敦。同时Bancroft还送了一份给自己的伦敦合伙人,好利用美法结盟的消息做空股票赚钱。佐力克对这个故事的解读是“外交还包括欺骗”、“外交会影响市场”、“外交会吸引流氓”。

3)富兰克林怎么在法国搞外交呢?他很会炒作自己的名声,对别会投目标人群所好。比如在伦敦时,富兰克林制作肖像会把自己画成绅士学者的样子,戴眼镜,看书,桌上放牛顿半身像,而在法国,富兰克林的肖像变成先锋派启蒙哲学家的样子,戴貂皮帽子,不戴假发,身边环绕巴黎女郎。富兰克林自己也是出版商,所以把自己的头像印在各种奖牌、鼻烟壶、戒指、印刷品上,甚至法国国王路易十六还送过带富兰克林头像的尿壶。富兰克林为了打入巴黎知识分子圈子,出版了很多美国政治文献,他还安排别人写匿名文章议论甚至嘲讽自己,以提高知名度。

4)富兰克林既通过官方渠道搞外交,也通过私人渠道搞外交。他讨好整个法国,尤其注意维护跟法国高层的私人关系,比如拉法耶特侯爵,但是让这些法国权贵保持表面沉默,拉法耶特侯爵的动作都在水面下,帮助美国不断从法国获取借款、补给和军事援助。

5)富兰克林能够和各种性格、观念和动机的同事一起工作。比如《联邦论》的作者之一、美国首任最高院首席大法官约翰·杰伊,比如嫉妒心强爱辩论的美国第二任总统约翰·亚当斯。

6)“最高明的外交手段也要与现实事件配合才能产生效果。最好的外交使节对做事的时机——何时采取行动,何时隐忍不发——以及如何把现实事件的作用发挥到极致总是有敏锐度。”佐力克举的例子是1777年富兰克林利用美国萨拉托加战役取胜的消息在英法之间玩反间计的故事,富兰克林知道间谍无处不在,所以故意放风声说英国已经派出使节向美国求和,于是为了避免英美和解,法国答应和美国结成军事同盟,这对当时还在争取独立、未获国际承认的美国来说,是重大外交收获。

7)“富兰克林始终用长远眼光看待美国的战略利益。”富兰克林曾经试图说服英国把加拿大割给美国。

8)富兰克林成功用反间计骗取了法国的军事同盟协议,法国的条件是美国不得在未经法国同意的情况下和英国和谈。富兰克林表面答应,但私下还是和英国沟通,因为他认为法国希望把美国的疆域限制在阿拉巴契亚边境,并且不希望美国进入加拿大和纽芬兰附近的渔场。

9)虽然欺骗盟友法国,但是富兰克林认为不能跟法国撕破脸,也不能得罪法国驻美大使,因为那是朋友,人很正派。1782年,英美签订临时停火协议,法国人很生气,而当时富兰克林还要向法国要一笔新的借款。怎么办呢?富兰克林先是“优雅地道歉”,承认“美国干得不妥”,但“不承认美国犯了什么大错”。富兰克林提出没有法国的同意,英美停火协议就不生效,算是给法国面子上一个台阶下。富兰克林花言巧语说“希望美国的无心之失不会破坏法国国王的伟大成就”,继续欺骗法国人说“英美协议中没有任何违背法国利益之处”——佐力克特别在这里注释说,富兰克林在撒谎,“富兰克林给美国早期外交史中的两面三刀披上了一层婴儿般的无辜、温暖的感情和冷库的计算编织成的外衣”。

10)佐力克对富兰克林的总体评价是:美国第一位外交官把实践置于理论之上,即使不多的经验也胜过宏大的假说,更喜欢对话而不是教条,始终把目光放在首要目标上,不为次要问题和琐碎细节分心。

11)佐力克最后提到,富兰克林纵横捭阖,取得英美临时停火协议的举动为他在美国国内招惹来非议,“外交人员的议和行为可能得不到国内政治的认可”,“外交家都是无名英雄”。

12)佐力克转述和引用基辛格的观点,基辛格认为19世纪美国外交政策就是不要外交政策,20世纪大部分时候亦是如此。佐力克说自己觉得不是,美国外交经验能够提供有价值的见解。

13)基辛格认为美国外交政策常常把事情做过头,然后又矫枉过正,这是因为美国人总是唯心地看待世界,只看自己希望看到的样子,而不看世界本来的样子。这是一种现实主义的外交观念。佐力克说自己曾经听基辛格用挖苦的语气说,全世界只有美国人会把“现实主义”当成贬义词。

14)冷战中开创遏制政策的乔治·凯南也是基辛格的同道中人,批评美国外交总是受情绪主义和怪异公共舆论的驱动,批评美国人搞外交喜欢说教。凯南认为真正的外交工作是直面国家利益之间那些冲突,并根据冲突的是非曲直来处理,找到对稳定的国际关系影响最小的解决方案。

15)基辛格和凯南所批评的是美国外交中的“理想主义”传统,主要以哲人总统威尔逊为代表。不过我们之前介绍过,“理想主义”只是用来描述美国人的昭昭天命观的,给美国当世界警察提供理论依据的,美国进行帝国主义扩张的阶段,老罗斯福想结束门罗主义的孤立政策、走出美洲、参与世界争霸,结果失败,威尔逊用“我们山巅之城有义务拯救欧洲拯救世界”的“理想主义”口号才把美国人忽悠进一战,开启美国全球扩张新阶段,威尔逊当时忽悠的手段全是政治算计,一点也称不上“理想主义”(《“新闻自由”的社会,如何宣扬战争?》)。

16)除了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佐力克说美国外交界还存在修正主义学派。这一派观点以1959年William Appleman Williams教授的《美国外交的悲剧》为代表,批评美国通过经济扩张主义实行一意孤行的帝国主义外交。修正主义学派挑战美国主流的民族主义和保守主义史观。

17)第四个学派是后修正主义学派,代表是冷战史专家John Lewis Gaddis。Gaddis既反对传统观点,也反对修正主义学派对经济的强调。Gaddis的名言是:“经济手段是用来为政治目的服务的,而不是像列宁主义的帝国主义者所说的那样反过来,政治用来为经济目的服务。”这里我怀疑Gaddis根本没读懂列宁,列宁很明显讲的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跟政治斗争中使用经济手段是两码事。我对Gaddis的印象不太好,他作为美国老保,书里意识形态的口号太多,论述不公正,喜欢大量引用对手的材料,但是很多时候明显没有读懂那些材料,乱引用,乱反推,就为了把美国说成白莲花。2021年他还和我们介绍过的胡扯派学者Hal Brands(《魔怔人写魔怔文,可他们真魔怔吗?》)合作论文,写中美关系,可以说是两代魔怔人臭味相投了。

18)对《论美国》翻译的一个小修改意见。书的xii页:“David Milne在他的《塑造世界》中使用了一种新的二分法,即艺术与科学,艺术家根据历史经验做出谨慎的评估,而科学家则在理论的驱动下改造世界。”这里的art应该翻译成“技艺”,artist可以翻译成“技术专家”,技艺与科学,art and science是从17、18世纪以来英美哲学界一个固定搭配,前者强调技术人员根据经验从事,后者强调科学理论指导推理。我自己做17、18世纪相关书籍的翻译工作时研究过这个问题,请教过老师。

19)“在我的经验和研究中,外交就是为解决问题而做出的现实努力,外交人员经常要把一部分注意力放在国内政治上,有时还需要着眼于未来。美国外交的实用主义一直都专注于特定的事务上取得结果,而不是应用某种理论。”

20)佐力克介绍了杜威的实用主义,说美国外交向来注重实用,而不会受意识形态口号束缚,换句话说,美国上层其实也知道,很多意识形态的口号就是宣传上喊喊的。

21)佐力克认为的美国历史上成功与失败的外交案例:

22)学术辩论可以有,但是要解决问题的时候,要果断踢开那些“没有实际效果的装腔作势的质疑”。佐力克这里似乎是在嘲讽酸臭文人的阴阳怪气,认为纸上谈兵没有意义。佐力克强调:“有些官员曾被意识形态吸引,但一般都不会走向教条主义。”

23)佐力克赞美了自己的前老板、美国前国务卿和财长James Baker,他说Baker“会用高超的讲故事技巧取悦同行,同时还能给自己留有余地。他最重视的就是行动——完成任务,解决问题。”

24)佐力克梳理的美国外交的五个传统:a.注意力集中在北美,然后是西半球;b.美国跨国科技贸易关系很重要,决定了经济关系,也决定了政治关系和安全关系;c.美国外交反映了美国人对同盟的态度,以及国家间秩序的变化,佐力克认为特朗普重新评估盟友关系是对的,但是美国需要用官方和民间力量保持和盟友国家的和谐;d.美国外交主官要懂得如何引导和回应公众;e.美国外交中贯穿着“美国例外论”,要强调“山巅之城”的使命(《为什么美国人不觉得自己“双标”:哈佛教授总结的五个美国神话》)。

25)佐力克透露美国的外交史研究正在走向衰落,美国的外交史研究教学都集中在理解二战、冷战和冷战后行为上,所以他希望写一本从18世纪开始的外交学教材,重新梳理美国的外交经验。如果佐力克说的是真的,我觉得对我们这边来说这是好事,这解释了为什么Gaddis和Brands那样的学者会吃香,为什么美国的外交政策解读总是出问题。我觉得哪怕单从这个角度出发,我们也应该好好读一下佐力克的这本《论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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